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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看理想编辑部 看理想
在国产电影中，很少能看到这样一部作品：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作为整部电影的绝对主角，却没有经历大灾大难，也没有奉献自我直到生命结束，相反，她过着最普通的日子，突然有一天，决定不再为任何人负责。
9月15日，《出走的决心》上映，很快获得了豆瓣8.6的开分，此后，评价人数不断上涨，这部电影的评分却没有变过。人们写下“我父亲来演会比里面的父亲更好”等评论，将身边的现实与影片一一对照，并难掩疑问，为什么这样的电影现在才有呢？
《出走的决心》改编自真人真事，苏敏在五十六岁那年选择出走，用自驾游的方式开启属于自己的崭新人生。这件事被媒体注意到，相关报道发出后，导演尹丽川看到了，编剧阿美看到了，咏梅也看到了。那时候尹丽川还不认识现在的制片人，但没关系，她同样看到了这篇文章。
这个故事的自由感和力量感几乎同时击中她们，一个女性找到了另一个女性，合作就这么达成了。
《出走的决心》不是文艺片，也不是公路片，它全程把目光放在了这位名叫李红（咏梅饰）的女人身上，细致地讲述她从哪里来，搭建起她与父母、丈夫、女儿以及朋友的关系，告诉观众她是谁，日常生活的琐碎和来自家人的重担，又是如何夺走了她仅剩的那一丝空气。
前两天，我们同导演尹丽川和主演咏梅一起聊了聊与这部电影有关的故事。彼时她们正在西安参加第十一届丝绸之路国际电影节，《出走的决心》入围了“金丝路奖”竞赛单元。
令人意外的是，在被问到《出走的决心》是否打开了她们不一样的创作生涯时，尹丽川和咏梅的回答都是否定的，不过，尽管前方依然困难重重，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她们共同“做了一件事”，“这件事情还挺好”。
事情的进展还在更新。就在昨晚，丝绸之路电影节上，咏梅凭借这部电影获得金丝路奖最佳女演员。
咏梅获得金丝路奖最佳女演员
女性表达正在来到舞台的中央吗？它会拥有光明的未来吗？没人知道确切的答案，但答案已经在路上了。
以下是我们的对话。
01.
它是女性红利吗？
看理想：为苏敏阿姨的角色起名为李红，是出于什么考虑呢？与此对应的，阿姨的丈夫被命名为“大勇”。
尹丽川：这两个名字必须符合那个年代，符合他们的身份和家庭环境，大勇是编剧阿美起的，李红这个名字确实是想了一下。我们想起一个最普通的名字，类似金智英。
而且，李红是我很喜欢的一个作家笔下的名字，那位作家总是写一个叫李红的女人，我想也是因为李红是最具普遍性的名字之一，同时，“红”让人有释放感，暗示她心里有火焰。
看理想：《出走的决心》起初叫做《亲爱的妈妈》，为何一开始会以“妈妈”冠名？后来又是如何决定改名？
尹丽川：首先要表明，改名前后，影片的内容、表达和结局都是同样的，没有因为名字而发生变化。在开拍前的剧本阶段，我们已经写好了片尾的那句话，“此刻她依旧在路上”。这些是最早就有的，我们没有改变过态度和立场。
一开始叫“亲爱的妈妈”，是因为当时苏敏阿姨自驾游的新闻一出，我们看到很多相关评论，不少女孩说想起了自己的妈妈。这部电影里，女儿的视角也是更属于我们自己创作的那部分。
后来我们就去拍摄了，期间看到网友们的评论，我说天呐，这真的是误会。这个故事一直在强调对歌颂母职的质疑，甚至我个人已经质疑母职困境10年了，用“亲爱的妈妈”是觉得它有一种百感交集的情感。但我同意“出走的决心”更好，它有行动感，也理解大家的想法，大家太想看李红走出去了，太想看她绽放自我。
我们感受到网友的声音，改了片名，但故事是没有变的，从来都是现在这样的故事。
看理想：在之前的采访中，你们说过是几乎不约而同地对这部作品感兴趣，前期的主创人员都是女性。这个一拍即合的过程带给你们什么样的感受？
尹丽川：讲述50岁阿姨自驾游的那篇文章发出后，我们都看到了，可能同为创作者，也可能都是女性，看到它的标题，就会点进去读。很快，我跟编剧阿美聊起这个故事，过几天碰到咏梅，我们俩又聊了起来。那时候我还不认识现在的制片人，但她也看到了这篇文章，也很激动。
这个故事的自由感和力量感几乎同时击中了我们，它打破了偏见，一个普通的女性去干了一件特别酷的事儿。我和咏梅一直觉得这很摇滚。
看理想：咏梅怎么看待李红这个角色？她是一个不同以往的角色吗？
咏梅：她是大女主（笑），我其实一直特别想演这种有力量感的女性人物，李红是我想要去演的角色。
看理想：这是一个比较难出现的机会吗？
咏梅：很难呐，因为在创作和投资等等方面，纯女性的表达都是困难重重的。制作这部电影的每一个流程，导演都参与了，她太知道这个有多难了。
尹丽川：确认咏梅来演李红之后，我们说到，你要生出很多白发，站在荒野间会很有劲儿，但中年女性的大女主电影确实在全世界都很少见，尤其当她不是奉献型和付出型，而是强调追求自我的形象。
前几天我还反驳了一件事情，现在可以继续反驳一下。《出走的决心》上映后，我们得到了很多支持，不少观众能够共情李红的困境和她的挣扎。但也有一种评论说我们是吃女性红利的电影，那么，既然它是红利，为什么没有更多人来吃？
在拍出这部电影之前，没有人相信我们可以做好，大家或多或少都在怀疑，中年女演员扮演“大女主”，没有强情节，这种片子谁会投资呢？怎么赚钱呢？但当我们真的做出来了，大家看到了情感沟通的可能性，才得到了一些赞美和肯定。
02.
惊心动魄的日常
看理想：此前国内极少有一部影视作品如此细节化地呈现出一位母亲深陷家庭中的日常，拍摄这部作品的时候重点也没有偏移，故事的中心始终是李红。会担心这样琐碎的日常痛苦，缺乏戏剧冲突吗？
尹丽川：不担心，因为我就是在做日常的戏剧性。虽然《出走的决定》的背景是日常生活，但是每一场戏都有一个困境，女主永远有两难的处境，它是有戏剧冲突的，只不过不是那种大起大落型。在诸多小困境的累积之下，我们可以更完整地感受到李红的难处。
对我来说，日常生活就是惊心动魄的。我们没有走文艺片的叙事，一直在按照剧情片的类型进行创作，这是我们想展现的，我也相信它能被传达出来。
看理想：这部电影的目光完全放在了李红的身上，并没有让其他角色夺走重点。
尹丽川：因为就是想做大女主（笑），李红确实是核心人物，每个人都跟她有一种关系，夫妻关系、母女关系，跟女婿的关系，跟超市女工的关系，还有跟原生家庭的关系。通过跟他人的关系，我们建构了李红的世界，确认了她到底是谁，生活怎么走到这一步，为什么要出走。我们始终跟着李红的情绪在走，她是一个绝对的女主。
看理想：电影中第一个剧烈冲突是，李红送走外孙，在家里歇脚，孙大勇却嫌她懒，他说，“你图啥你自己清楚”，导致李红崩溃，他是想说什么呢？
尹丽川：这本质上是一种习惯性打压，他见不得李红好。看到女婿送给李红手机，他想要拿走，后来李红买了车，他曾经也试图把它据为己有。看到李红休息，使唤李红去烧水是他根深蒂固的习惯，潜意识里他也不希望妻子的付出被任何人肯定、看见。因为尊重妻子的价值感，会损害自己在家中的“土皇帝”地位。
看理想：也是在这里，李红拿刀对准自己而不是丈夫，这是导演还是咏梅的设计？为什么没有让孙大勇拿刀刺向李红？
尹丽川：这个情节苏敏曾经真实经历过，重点情节上，我们几乎都是根据真人故事改编的。得了抑郁症后，也很可能会出现自残的行为。
咏梅： 我在演这里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就是想把这个行为表现出来，让观众能够感受到李红的情感。我有想为什么这把刀是冲向自己的呢？这个女人首先是善良的，她肯定不会用刀捅对方，其次，她百口难辩，只有用这个行为来向对方证明自己的无辜，她已经没有解释的能力了，只有这一个方式了。
大家看得很痛，我也很痛。我在看回放的时候想到原型苏敏的经历，很难过。
看理想： 我当时看到这里的时候还想，如果李红没有挥刀向自己，甚至不会有人发现她得了抑郁症。
尹丽川：中老年女性得抑郁症的比例很高。前期准备期间，我们查了很多资料，去郑州采风的时候还专门咨询了心理老师，了解到自残是抑郁症的常见反应之一，抑郁症患者眼中的世界可能是黑白色的。
李红用刀对准自己这场戏应该是我们拍的第一场强冲突的戏，我有一点紧张，因为它的节奏和分寸不好拿捏。但是拍完第一条，我就已经泪目了，我知道这场戏其实已经有了，只是因为这场戏很重要，又接着拍了很多条。
看理想：孙大勇与女婿可以算作家庭中两代男性的代表，他们两位有什么不同？女婿真的比孙大勇“进步”了吗？
尹丽川：某种程度上还是进步了，至少他知道在观念上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在与妻子的相处中，他会听妻子的声音。但是既得利益者很难在行动上改变自己，他潜意识里还是在想，我都哄好你了，我是不是就可以踏实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有一天我看到一条评论，有的男性会为了逃避育娃而“硬加班”。当天我刚好在跟同事开会，其中一位男性说，是的，我们还会在停车场多待一会儿。这些反馈都很真实，但女性是无处可逃的。
03.
不是“爽”片，但相信希望
看理想：影片中，女儿立场的转向令人心惊，这在国产影视作品中是少见的，没有和稀泥地呈现大团圆式结局，而是用日常场景和对话表现出一个女性是如何成为男性同盟中压迫母亲的一员，同时她自己也深陷于结构性痛苦中。塑造出这样一位真实而摇摆的女儿，需要特别的勇气吗？是如何不妥协地塑造人物的？
尹丽川：电影的时间线很长，我们选取了生命中不同阶段的部分，所以也有不少留白。女儿责问母亲的时候还在青春期，而人总是会转变的。
母女关系其实是在创作过程中慢慢丰富的，我们先着重处理了李红和丈夫的关系，然后慢慢呈现出女儿如何成为李红无法出走的原因之一。一开始她要照顾即将临盆的女儿，走不了，孩子生出来更麻烦了，又想着等孩子上完幼儿园再走。
我个人更能代入女儿的困境，当代女性对自我价值的实现是有追求的，而当她陷入了母职困境，大多数时候，只能把它转移到自己的母辈，也就是另一个女性身上。虽然并非自愿，但女儿确实成为了这个结构困境中又站上高位的一方。
对母辈来说，母职一直在延续。之前我和咏梅一起做了一个短片，短片的编剧告诉我，上海有人在专门研究中老年妇女的困境，她们在退休之后又被困住了。
我还看到过一篇报道，印象很深。一位农村女性，在城里把孙子带到了七岁，想着终于可以走了，结果儿子和儿媳妇说还要生二胎。听到这种消息，好像开心才是理所当然的，但她在一个春节前坐上火车回去了。
她在采访中说自己不是懒，她只是想去地里干活，带着馒头，卷上热腾腾的辣酱，往田野里一躺，就会挺开心的。
我们似乎天经地义地以为女性当了外婆或者奶奶，会很乐意照顾孙辈，不再有自己的喜好、审美和梦想，但不是这样的，这也是苏敏的故事为什么重要。
看理想：这部电影在有些地方是“爽”的，毕竟李红最后出走了。可是它又没有那么“爽”，李红在寻求自由和解放的路上，会遇到许多同样被困住的人，包括李红的老同学们，还有她的女儿。
尹丽川：是的，“爽”不了。这部电影的定位是一部摇滚片，摇滚片是不“爽”的，因为追寻内心的自由是要付出代价的。李红刚刚出走的时候，当然知道外面的世界其实有很多危险。无论是自然条件的危险，还是将来怎么谋生，都没有确定性。不是说你走了，一切都好了，依然要继续努力，继续战斗。
不过，当代提供了新的可能性，李红要面对一个未知的世界，但那个世界是辽阔的新世界。
看理想：还是李红出走后，女儿给她打了电话，希望她自由，与此同时自己却深陷母职的泥潭里。传统的性别角色分工如此难以撼动，只能浓缩成母亲和女儿之间的博弈。我们要怎么看待这样略显残酷的母女关系呢？
尹丽川：性别分工是残酷的，这个困境在世界范围内都存在，可能有一些地方会在整体的政策上给予更多的支持。但起码在这部影片里，母亲的出走是正视这个问题的开始。最后，女儿的丈夫也开始调整自己的工作岗位，与妻子共担育儿责任。
出于现实主义风格的考量，我会让女儿坐在母亲之前常坐的地方，被面前同一个窗框困住，但还是会做出一点微观的改变，呈现女儿与母亲之间的情感体谅。母亲最依恋的是女儿，而这个电话是女儿打给母亲的，并不是母亲主动打出的，女儿也有自己的课题要解决。
看理想：母亲对女儿说“妞儿，你自己想办法吧”，可能也是改变正在发生。
尹丽川：对。之前在这里，我们其实还拍了一段女儿杀鱼的戏，因为之前孙大勇曾强迫李红杀鱼，女儿在杀鱼的时候，她切身体会到了母亲的艰难。但最后还是把这段删掉了。我们想表现母亲与女儿命运的重复，又觉得应该有希望在。如果不相信希望，我们也不会做这样一部电影。
04.
转变已然到来了
看理想：《出走的决心》有帮你们打开不一样的创作生涯吗？
尹丽川：没有，因为我就是受困于母职，很久没有拍电影了（笑）。对于创作者来说，离开几年是非常难的事情。但我最近还是很开心，毕竟电影做出来了，我每天都会看网友们的评价，还收到了很久没联系的朋友的评论。观众的反馈印证了我们想表达的东西，大家感受到了彼此想传递的情感的流动。
我很感谢我的女儿，因为是我选择成为她们的妈妈。但母职惩罚被说得依旧太少了，包括我做母亲之前，看过一些相关书籍，却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么难。
男性创作者也会也进行日常生活的表达，比如中年危机，他们被琐碎庸常淹没，很痛苦，要找出口，一般是通过出轨。但女性视角表达出的日常生活，看到的是世界的另一面，在很长的时间里，这一面很少被表达。在这个意义上，我不认为它叫自由，而是提供了新的角度。
尹丽川在片场
我前些天还在想，《红楼梦》里年轻女孩都会结诗社，王夫人、邢夫人她们年轻的时候，也都是大家闺秀，可能也结过诗社，她们也有过天真浪漫的东西。可就连贾宝玉都很嫌弃她们，因为她们都在育儿，变成妻子和母亲后，她们自己也变成了父权统治的一部分，她们本身再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做什么诗社了。
如果王夫人结诗社，大家会觉得她疯了，因为她是需要管家的，需要老成持重的。总之，换一个角度来看，一切都不一样了。
咏梅：我好像也没有，目前我已经把比较成熟的状态呈现出来了。拍完《出走的决心》后，我觉得我做了一件事儿。我希望能多拍一点让自己感受到意义的角色。
演员其实是被动的，要看行业有没有可能继续提供这样的空间。前些天，我碰到一个年轻的女导演，她写了一部讲母女关系的电影。她讲，去找投资的时候，投资人说如果剧本改成父子关系，就给她投。从这方面来看，女性的表达还是受限的，缺少更多的支持。
尹丽川：所以《出走的决心》对我们还是有意义的，就像咏梅说的，我们做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还挺好。
尹丽川和咏梅在片场
看理想：能把这部电影拍摄出来已经很勇敢，会担心上映效果不好吗？
尹丽川：不会，因为本来我们也没有搞性别对立，确实没有。我们能代入电影中的每个人，也相信能做到共情。
现在得到的反馈，甚至比我们心里偷偷预期的还要好很多。有一位业内的男性说，他要带父母去看。虽然他父母很恩爱，但他也想让他父亲坐立难安一下。我们路演的主持人，深夜给我发了《十三邀》植物学家曾孝濂那期的视频。视频里，他的妻子张赞英说，如果再有来生，她一定自己找个工作。我看到那个真的好难过好难过。
从前，太多的女性有自己想达成的东西，却因为种种原因被困在了家庭中，被淹没在丈夫背后。咏梅不是有句名言吗，总是找她演科学家的妻子等等的。我们上一代可能都是那样，但是现在的年轻女性不一样，转变已然到来了（笑）。
将这辆车，继续开下去。
《出走的决心》预告片
采写：汁儿、布里
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
配图：《出走的决心》预告片，以及采访者供图
封面图：《出走的决心》预告片
原标题：《年度最佳国产电影，一定有它》
